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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分超高”的瓷土 建溪清澈的水 优质的燃料 完美的窑场地形 建阳,就是建盏的天选之地。 但是,光有“天选之地”还不够。 还需要一个“天选之时”。 建窑建盏的故事, 恰好印证了:时代在召唤。 让它封神的风口,是宋代的斗茶。 而建盏,就是这场全民运动的最强装备。
供图:印童 斗茶: 宋代的全民氪金游戏 ... 斗茶,又叫“茗战”,主要比什么? 宋代流行的是点茶法——把茶叶磨成细粉,用沸水冲点,然后用茶筅(一种竹制工具)快速击拂,打出厚厚的白色泡沫。 斗茶比的,就是这层泡沫。
斗茶 供图:印童 具体规则有三条: 第一,比“色”——茶沫的颜色越白越好。纯白色满分,青白色次之,灰白、黄白直接淘汰。所以宋代的顶级茶叶,都以“白”为贵。
茶沫 供图:印童 第二,比“痕”——茶沫消散后,会在盏壁上留下一圈水痕。水痕出现得越晚,说明茶沫越持久,得分越高。先露水痕者输。
水痕 供图:印童 第三,比“咬盏”——茶沫能不能紧紧贴着盏壁,不散、不塌。咬得越牢,说明点茶技术越高。
咬盏 供图:印童 这规则视觉冲击力极强。两个高手对决,茶筅翻飞,白沫翻涌,围观群众屏息凝神,就看谁的沫先塌、谁的痕先露。 那么问题来了:斗茶和建盏有什么关系? 黑盏配白沫: 史上最强视觉CP ... 斗茶要评判的核心指标,都和颜色对比有关。 茶沫要白,越白越好。用什么颜色的碗装白沫,对比最强烈?
供图:印童 黑色。 纯黑的碗壁,雪白的茶沫,一黑一白,泾渭分明。茶沫够不够白,一眼看穿;水痕什么时候出现,一览无余。 这就是建盏的功能优势——它是斗茶的天然背景板。 北宋蔡襄在《茶录》里说得明明白白: “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1]
蔡襄什么人?北宋顶级茶学专家,他写的《茶录》是宋代点茶的标准教材。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官方认证,斗茶必用建盏。 他还进一步解释:“其坯微厚,熁(xié)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胎体稍微厚一点,预热之后保温持久,茶沫不容易塌,这是最实用的功能。 你看,蔡襄这评价,从视觉到功能,全夸到位了。 宋徽宗夸得更惊艳。这位皇帝艺术家在《大观茶论》里亲自给建盏背书: “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 意思是说建盏底色以青黑为贵,兔毫如玉色而细长流畅的为上品。[2]
“玉毫条达” 皇帝亲自下场带货: “买它!”
保温黑科技: 建盏的物理外挂 ... 建盏能成为斗茶神器,除了颜色对比强,还有一个实打实的物理优势——保温。
点茶 供图:印童 建盏的胎体厚实,预热之后,能长时间保持温度,让茶汤和茶沫的“状态”多撑一会儿。这就是蔡襄说的“熁之久热难冷”——提前预热,久久不凉。 相比之下,那些薄胎的瓷碗,散热太快,茶汤凉得快,茶沫塌得快。在斗茶这种毫厘必争的竞技中,这就是致命缺陷。 全民疯狂 从皇宫到街头,人手一只建盏 ... 斗茶有多疯? 这么说吧,在宋代,不会点茶,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化人。 范仲淹写过一首《和章岷从事斗茶歌》,描写斗茶盛况: “黄金碾畔绿尘飞,紫玉瓯新雪涛起。” 鼎、瓶、碾、瓯——全套装备,仪式感拉满。斗茶斗的不是茶,是排面。 苏轼更是斗茶狂魔。在杭州斗,在黄州斗,在惠州斗,在儋州还斗。他有一首著名的《试院煎茶》: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 “飞雪轻”就是茶沫翻涌的样子。苏轼用建盏斗茶的画面,隔着九百年都能感受到。
宋 西元960-1279 宋徽宗 《文会图》 南宋的《梦粱录》记载了临安(杭州)的市井生活,里面提到: “巷陌街坊,自有提茶瓶沿门点茶者。” 街头巷尾,有人提着茶瓶挨家挨户给人点茶。这相当于今天的移动咖啡车,随时随地来一杯。
斗茶不仅是文人雅士的娱乐,更是市井百姓的日常。茶馆里斗、家里斗、朋友聚会斗、逢年过节斗。而在这场全民狂欢中,建盏是绝对的顶流装备。 独一无二 每一只建盏都是“开盲盒” ... 建盏还有一个让宋人着迷的特质——每一只都不一样。 建盏的黑釉属于“窑变釉”,釉色和纹样的形成,取决于釉料配方、窑内温度、气氛、冷却速度等无数变量。同一窑烧出来的盏,纹样千差万别,没有两只完全一样的。 兔毫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疏有密;鹧鸪斑类有大有小、有圆有散。铁锈斑、酱釉、茶末釉、柿红釉更是变幻莫测,百花争艳。 这种不确定性,让建盏多了一层神秘色彩。开窑的那一刻,工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买主也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 这跟今天年轻人抽盲盒的心理,一模一样。
建窑的爆发式增长: 从地方窑口到全国顶流 ... 斗茶风潮的兴起,直接带动了建窑的爆发式增长。 考古发掘显示,建窑在晚唐五代时期规模很小,只有庵尾山、芦花坪、牛皮仑三处窑址,产品以青瓷为主,黑釉瓷只是零星烧制。[3] 但到了北宋中晚期,建窑突然井喷式扩张。窑址数量激增,出现了大路后门、源头坑、营长墘等多处大型窑场。窑炉规模也越来越大。 这什么概念? 从“小作坊”到“超级工厂”,只用了不到一百年。 推动这个爆发式增长的,就是斗茶。 宋代斗茶之风的兴起,大约在北宋中期,与蔡襄《茶录》的刊行时间(1064年)基本吻合。蔡襄在书中力推建安黑盏,等于给建盏做了一个全国性的广告。 随后,斗茶从福建传到江南,从江南传到中原,从文人传到宫廷,从宫廷传遍全国。建盏的需求量呈指数级增长,建窑的窑火越烧越旺。 南宋时期,虽然北方沦陷,但南方的斗茶之风不减。建窑继续扩大生产,产品不仅供应国内市场,还大量外销到日本、朝鲜半岛和东南亚。日本僧人从中国带回建盏,称之为“天目”,视为至宝。至今,日本各大博物馆和寺院收藏的建盏,仍然是世界顶级的。 一个地方窑口,凭借一个“风口”,硬是把自己烧成了国际顶流。
“天目” 结语: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 回到咱们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建盏能在宋代封神? 天时——宋代斗茶成风,全民疯狂。黑盏配白沫的视觉需求,把建盏推上了C位。 地利——“铁分超高”的瓷土、建溪清澈的水、优质的燃料、完美的窑场地形,四大条件精准成就,别的窑口想模仿都模仿不来。 人和——从蔡襄到宋徽宗,顶级KOL关键意见领袖接力带货。建窑工匠不断精进工艺,把窑变艺术玩到极致。 天时、地利、人和,三张牌全部集齐。这不是偶然,这是历史的必然。 宋代的斗茶风潮过去了,建盏没有消失。900年后的今天,当你在茶桌上端起一只建盏,你端起的不仅是茶,更是一个时代的审美、技艺和狂热。 参考文献: [1] (宋)蔡襄著,(明)徐勃等编、吴以宁点校:《蔡襄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643页。转引自《建窑》,第3页。 [3] 叶文程、林忠淦:《建窑》,江西美术出版社,2016年,第63页。 [2] 叶文程、林忠淦:《建窑》,江西美术出版社,2016年,第8-9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