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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智慧,能让一部八百年前的检验之书,不仅远播四海、译成多国文字,还能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依然被研究者反复追问? 这位从南平建阳走出的读书人,把人命关天的判断写进一套可学、可查、可复核的程序,为世界留下现存最早的法医学专著《洗冤集录》。这位先贤,就是被尊为“世界法医鼻祖”的宋慈。 11月22日,第三届宋慈司法精神学术研讨会将在建阳举行。闽北日报特别推出"宋慈三问"系列,从“为什么是‘世界法医鼻祖’”“为什么偏偏出在建阳”“今天为什么还要研讨宋慈”三个追问入手,重访这位不只是法医的南宋提刑官,探寻重证据实、慎刑恤狱、躬身察案的司法精神如何跨越八百年、连接中国与世界。 宋慈为什么是“世界法医鼻祖”?
宋慈邮票(建阳区委宣传部供图) 清同治十二年(1873),宁波。 英国外交官、汉学家翟理斯注意到一个细节:负责验尸的地方高级官员赶赴案发现场,总带着同一部书。书上写着,死者要检验,受伤严重、奄奄一息的人也要查验;到场即验,现场一动,判断就可能失去依据……这些都不是凭个人经验临时掂量的规矩,所以赴现场的官员,手里必须有一部可依的书。 这部书就是《洗冤集录》,作者宋慈,南宋建阳人,被后世誉为“世界法医鼻祖”。翟理斯后来选取这部书的清代衍生本着手翻译,1874年在西方世界刊出。此时,距离宋慈写成原书,已经过去620余年。
《洗冤集录》(图片来源网络) 一个南宋人的著作,为什么到清代仍被办案者带到现场?这部书又为什么能让一位英国外交官产生翻译的冲动? 被带到现场的书 《洗冤集录》开篇便说:“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意思是:死刑是刑狱中最重的刑罚,查明最初的案情又是定罪的根基,而检验正处在最初一环。一句话,把人命、案情与现场紧紧连在一起。
《洗冤录补注全集》古籍书影。卷首题“洗冤录补注全集卷一”,正文起首即申明宗旨:“事莫重于人命,罪莫大于死刑,杀人者抵法固无恕....”——宋慈。由此,宋慈“审之又审、不敢萌一毫慢易心”的检验理念也得以体现。(图片来源网络) 宋慈担心“狱情之失,多起于发端之差;定验之误,皆原于历试之浅”。开头走错一步,后面可能步步皆错;历练不足,判断就可能失准。他批评那些到了现场却“遥望而弗亲,掩鼻而不屑”的人,要求检验官“须是躬亲诣尸首地头”,不能凭几纸供状敷衍结案。 单从这几句话就能看出来,这部书之所以被带到现场,是因为它要解决的,从来都是现场的问题。 让证据“开口”的书 《洗冤集录》收录过这样一桩案件:有人在路边被杀,身上多处镰刀伤,随身衣物却没有丢失。检官判断这不似劫财,又得知曾有人因债务与死者不睦。附近居民交来七八十把镰刀,摆在空地上。盛暑之中,苍蝇只朝其中一把聚集。检官据此追问刀主,杀人者最终服罪。 国际法医昆虫学史研究通常把这个故事视为最早有文字记录的案例之一。今天,世界各地的实验室仍在研究昆虫与尸体、现场环境的关系:尸体状况不同,温度、湿度等条件不同,出现的昆虫种类及其发育速度也会不同。 同样的目光还落在光线和伤痕上。书中验骨,要求晴天将骨骼洗净,用红油伞遮住尸骨,观察骨面是否显出所谓“红色路”“微荫”。今天可以把红伞理解为对透射光颜色和强度的改变,它有助于寻找骨面损伤的对比。具体方法有时代边界,借助自然条件辨认痕迹的思路却十分清晰。 宋慈有一双不肯略过细节的眼睛。更难得的是,他还想让别人学会怎样看。 “人人可学”的书 敏锐属于个人,程序才能让经验越过个人。 这部书分五卷五十三目,既讲检验方法,也讲法令、程序和职责。何处该看,怎样记录,哪些陈述不能轻信,为什么需要初验、复验,都被放进同一套工作秩序。宋慈在序言中说明编书的方法:“博采近世所传诸书”,再经甄别、修正,补入己见,最后把成果交给同道“参验互考”。 一部个人经验录,由此成为可以学习、可以执行、也可以复核的司法科学著作。后世所称“鼻祖”,根基正在这里。 南宋淳祐七年(1247),《洗冤集录》刊于湖南提刑司。欧洲早期系统性法医学代表作之一、意大利医生费德勒的《医生的报告》,出版于1602年。两部书相隔355年。 现代法医学还要依赖解剖学、病理学、化学和生物学的一整套发展,但就系统整理司法检验知识、把现场证据置于判案核心而言,这部南宋著作确实走在了世界前面。鲁桂珍与李约瑟在1988年合著的《中国法医学史》英文论文中,称它为“中世纪世界各地最伟大的法医学著作”。 远行的书 《洗冤集录》的世界旅程,并不总是以宋慈原书的面貌出现。 在朝鲜,元代王与编成的《无冤录》于1412年颁行,后来还被列入律科考试;朝鲜在此基础上增订出《新注无冤录》,这本书又传到日本,河合尚久据以译述《无冤录述》。三个书名,其实是一部书在异域的三次改写。宋慈汇集的知识,经过后人的增订,进入了别国的司法实践。 在欧洲,法国传教士韩国英早在1779年已有译介。翟理斯之后,英译和其他欧洲语种译本接续出现。 到了当代,宋慈的故事又有了新的讲法。2005年,电视剧《大宋提刑官》在央视一套首播,让中国观众重新记住了这位提刑官。英国作家麦克德米在法医学史著作中介绍宋慈,美剧《犯罪现场调查》也曾改写苍蝇聚镰的故事,并言明“世界法医史始于宋”。这些新讲法能传多远,归根结底仍系于那部可以被翻译、传授和使用的书。
电视剧《大宋提刑官》宣传海报(图片来源网络) 宋慈之所以被誉为“世界法医鼻祖”,并非只因一个“早”字,而是近800年前,他已经把一件最要紧的事说清楚:人命关天的判断,必须从现场和证据出发,必须有一整套规范的程序和方法,必须经得起后来者的查验。翟理斯在1873年看到的,正是这份对刑狱的审慎、对人命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