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百姓都朴素地想望，自己栖息之处，是神佑的福地，所以，他们会造神，回潭的章山神、东田的王法昌、砚山的华子期、龙潭庙的鸣山公和洪山公……其实，百姓并不一定是迷信，而是在某些时候，通过获得一些未知的力量使他们更努力地创造美好生活。

更多时候，百姓很人间烟火，世俗之余，也会被无知或欲望驱使作恶，如果不加引导，就比如，他们会借神之名，赌“花会”，或者通过演戏敬神“行窝赌之实”。将口有些地段与武夷山交界，容易滋生乱象。神佑苍生，但不能以神的名义，为恶使坏。信俗，也需要引导，比如“还鸭愿”的公益行为。

回潭的章山庙

回潭村隔河的山上有一座庙，人称章山庙。

章山庙主祀的神名唤蒋仲贤。蒋仲贤兄弟五人，乡人建五所庙，分别祭祀。

蒋仲贤生平忠心、守信、谨慎、恭敬，他去世后埋葬在五夫，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蒋仲贤墓前的香炉、花瓶不知什么缘故移到了章山的石崖上。乡民见了，纷纷议论说：“蒋公在世，德业及人，如今显灵，香炉移到章山，是要在此血食（受祭），福佑苍生！”于是，乡民在章山石崖上建起小亭以祭祀蒋仲贤。年成不好，遇到旱涝灾患时，百姓前往祈祷，异常灵验。宋朝的宝祐四年（1256），回潭人王褫将亭改建为庙。

蒋仲贤有一位弟弟叫蒋季实。蒋季实被供奉在另一座庙里，称石廓庙，如果根据古人取名“伯仲叔季”的排行，蒋仲贤是老二，蒋季实是老四。一天，乡民准备席地祭祀蒋季实。那时，蒋季实在回潭一带还没有单独立庙祭祀。突然，暴风吹席，将席子卷起，一直飘，飘到石廓村（可能是如今的“溪洲”）才停，于是乡人就在石廓村建庙祭祀。宋高宗建炎年间，建州民变，范汝为及其部下熊志宁等攻破建阳城，五夫的情势危急，乡民非常害怕，相继前往石廓庙祈祷。不久，范汝为部众流窜到五夫，正要纵兵烧杀抢掠，却见山林草木全都变成人形，影影绰绰。范汝为的乱兵非常害怕，溃逃而去，五夫安定。

蒋仲贤五兄弟生活在五代十国时期。彼时，军阀割据，天下纷争。福建为王审知主政，史称闽国。蒋氏兄弟都仕宦闽国并官至大夫，所居之地就称“五夫”。

《五夫里志》则记载：“东晋有蒋氏者，官至五刑大夫，故有五夫之名”。

原来，五位神仙兄弟，还关乎一个地名。

到明朝的时候，祭祀蒋仲贤五兄弟的五座庙只有蒋大夫庙和石廓庙依然还在。如今，石廓庙也难以寻找了。回潭的章山庙每年的正月初一，仍然是百姓前往的祈福之地。章山神被塑成官员模样，左右各一位侍者，据说，章山神掌管回潭的孩子出生与老人去世。“死生亦大矣”，如果百姓安生顺死，就天下太平了。

附

章山·章山庙·石廓庙

章山，在建忠里。高广百仞。下有章山王庙。又名感应王庙，神姓蒋，名仲贤，事详《坛庙》。

——民国《建阳县志·卷二》

章山庙，《通志》作“蒋大夫庙”。又名感应王庙。在建忠里章山下。神姓蒋，讳仲贤。兄弟五人仕伪闽，俱为大夫，因名所居里曰“五大夫里”，今属崇安县。既卒，乡人建庙五所以祀之。其一在章山者，即神也。神平生忠信谨恪，殁葬五夫里。一夕风雨晦冥，墓前香瓶忽移于章山，里人谓其德在人，宜血食一方，今又显灵如此，乃创亭以祀之。水旱疾疫，有求皆应。宋宝祐丙辰，里人王褫更立庙。旧志云，原籍田二亩四分一厘六毫。

石郭庙，在建忠里溪洲。神姓蒋，名季实，即章山庙神之弟。旧庙在五夫里，一日乡众席地而祭，忽大风吹席至今所而止，乡人因建祠祀之。宋建炎，范汝为合熊志宁来寇，邑人祷之。贼至，见山林草木皆人形，乃大惊溃，井里获安。至今祷祈立应。国朝康熙壬戌重修。

——民国《建阳县志·卷八》

蒋大夫庙，在建阳建忠里，一名章山庙，神蒋仲贤，兄弟五人仕伪闽，俱为大夫，因名居曰五夫里，今属崇安县。神弟季实，有庙，在石郭村，曰石郭庙，宋建炎中，范汝为寇建阳，邑人祷之，寇至，见山林草木皆人形，乃大惊，溃，井里获安，至今祈祷立应。

——《四库全书·福建通志·卷十五》

东田的王法昌

释元贤《建州弘释录》有记载建阳福先寺中有两位修行者，其中一位是“宋建阳福先寺王圣者”：

宋建阳福先寺王圣者，名法昌。本邑东田人。幼失父，孝养其母。庆历中剪发为头陀，入福先寺，勤行劳苦。不拔生草，不砍生木，身多虮虱，时常翻易，使与均饱。人皆忽之。熙宁辛亥告人曰，吾明年去矣。莫之信。果于次年五月十八日无疾坐化。里人始惊异之。赐谥慈戒大师，肉身犹存。

王圣者的法名叫法昌，将口镇东田村人。王圣者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非常孝顺。庆历年间（1041-1048）剪发为头陀并到福先寺修行。王圣者非常勤劳，不辞辛苦，又极有善心，即便是种菜烧饭，也不拔生草，不砍生木。身上长了虮虱，他就时常将衣服翻开，让躲在角落的虮虱都能吸到血——平均主义，每个虮虱都不落下。百姓并没有在意这样一位独自修行的僧人。熙宁四年（1071），王圣者对人说：我明年要离开人世。没有人相信他的话。第二年五月十八日，王圣者果然无疾无病而坐化。彭墩一带的百姓才觉得王圣者的神奇。王圣者后来被赐谥为慈戒大师，肉身一直不腐。

王圣者的肉身在福先寺，福先寺在童游的彭墩。

福先寺，五代唐天成间建，昔有慈济、慈戒二禅师苦行于此，一仰首、一俯首，灵骨犹存。

——乾隆《福建通志》

彭墩的福先寺，建于后唐天成二年（927），寺中除了王圣者外，还有一位是“宋建阳福先寺姚圣者”。如今，主殿塑有三位神像，百姓的称法是，王佛祖师、姚佛祖师、文佛祖师。与其他神殿不同的是，王佛祖师居正位，端正目视前方；两边，则文佛祖师抬头，姚佛祖师低头。

龙潭庙

龙潭庙，在雒田里东田。清道光十四年毁，十九年重建。

——民国《建阳县志》

东田的龙潭之畔，建有一座庙，庙叫龙潭庙。古老的龙潭庙至迟在1917年就被改建成学校了。据民国《建阳县志》记载，1917年，邱阳、陈绍虞、邱玉书、张丽南、邱鸿来、傅德信等人创办第六国民学校，地点就是东田村街头的龙潭庙。当时教室1间，可容20多人。特别室1间，教员室和自习室3间。

东田百姓好学向善，用龙潭庙改建国民学校，位置极好，就在东田村的街头，这里是水陆交汇点，要冲之地。东面去崇雒；西面到将口；南面过龙潭桥上砚山；北面翻过梅子岭到南台。

龙潭庙的主神是洪山公。

中国的村镇，都建有寺院宫观，各村各镇，都有自己信奉的神灵。一些神灵，信众较多，受到帝王赐封，像东岳大帝、玄武大帝、东平王（张巡）、妈祖（林默娘）、奶娘（陈靖姑）等。建阳本土也有一大批的神灵，白塔山的三皇元君、武仙山的武仙公、擎天岩的祖公老佛、洪山的洪山公等。

龙潭庙的主神洪山公实有其人，名唤朱邦式。

朱邦式是唐朝末年人，生活在芹溪一带。唐末，黄巢入闽，朱邦式率乡人抵御，在兴贤下里（今徐市宸前），建阳的水口处，朱邦式战死，鲜血染红了他战死时的那座山，也即如今界隔建阳、建瓯的那座山，人称此山“洪山”，其实是“红山”，因为“洪”“红”同音。洪山下的溪流有石滩，就称“洪滩”。洪滩就在今宸前水库的水坝处。朱邦式战死后，被封为孚佑灵侯洪山圣王,敇葬在崇雒，墓傍有一棵楠木，非常大，要几个人合抱，墓碑的字斑斓如彩霞。

人们感于朱邦式的忠勇卫民，建庙供奉，可以考察的至少有4座。

一座在崇雒，据长者介绍，就在崇雒中学前的溪边，从崇雒的洪山庙开始，就可以行船走水路了，是芹溪九曲的起点。

一座在徐市镇宸前的洪山，这些年洪山上的寺庙名字不断变更，近来又叫凤凰仙馆，寺庙所供奉的，也不知哪位神灵是洪山公了，或许已被遗忘。

一座在将口的傅屯，是一座小庵，供奉很单纯，就是洪公，庙门上写着“洪岳庙”三字。

还有一座就是东田的龙潭庙。

龙潭之畔的龙潭庙建了国民学校后，就一直是学校的地块，直到后来的东田小学。随着城镇化，东田小学已没有办学。长者说，学校的范围就是当年龙潭庙的范围。老百姓终归还是异地重建了龙潭庙，在东田村的后山上。庙门上写着对联：

鸣山洪山在此殿

芹溪九曲到龙潭

意思是，芹溪九曲流到此处，形成一汪深潭，潭中有双龙，所以称龙潭；龙潭之畔建的寺院叫龙潭庙，庙中供奉着鸣山公王、洪山公王。每年农历八月十四，村里举办传统的“洪山庙会”。

龙潭庙是芹溪九曲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节点，结合朱子诗“龙去潭空名常在”，可以推断，当时东田的街头，正是芹溪的第六曲。

芹溪冲积，龙潭水阔，在龙潭庙，突然水流变窄，就建起龙潭桥，旁边，是肥沃的田野——龙潭陂。龙潭陂在东田的桥头，溉田六十一亩。

附

朱邦式·洪山·洪山庙

朱邦式，雒田里人。唐末盗贼蜂起，邦式率乡人御之，战死于兴贤下里之洪山。洪山者，以邦式死时血渍其山，殷然作红色，“洪”与“红”同音，故讹为洪也。邑人因立庙祀之，并立庙于雒田里之崇雒街。

洪山在兴贤下里，当阳、瓯之界。上有洪山庙，祀邑人朱邦式。唐末，邦式率乡人御盗战死，血渍山上，因名洪山，以“洪”音近“红”也。山下有滩曰洪滩。

唐孚佑灵侯洪山圣王墓在雒田里。唐时敕葬。傍有楠树一株，大数围，碑字斑斓如霞。

洪山庙在雒田里。唐时建，祀里人朱邦式。清咸丰八年毁，仅留上殿。同治乙丑四年重建，宣统三年重修。正殿之左有文昌阁，清光绪间新建。

——民国《建阳县志》

花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在县境的交界处，江湖尤乱。

建阳的宸前与瓯宁交界，黄金铺与崇安交界，北雒（今麻沙界首）与邵武交界，南槎与顺昌交界，这些交界处，分界明显，比较稳定。南台一带，建阳和崇安的交界处，此地，崇安与建阳互有隶属——至今从南台到五夫一路的村落行政区域仍然犬牙交错。

南台一带的百姓，两县杂处，江湖的水就深了。陈盛韶任建阳县令的时候，有平头会、双刀会等天地会的派系，虽然当时有所收敛，但窃贼依然横行，且被称为“江湖”，只有拜江湖为师后，才能动手偷窃。如果贼中的老手，往往有十几位“小弟”。不拜江湖为师的，混不来吃。

江湖中，流行着一种赌博的方式，叫“花会”，全称是“赌花会”或“押花会”。陈盛韶说，花会是从漳州、泉州一带流传过来的，如今福建的“上四府”——建宁、延平、邵武、汀州——深受其害。花会与赌博最大的差异是，可以打尽贫贱富贵、男女老少，形成全民皆赌的局面。花会像今天的六合彩，开花会前，参赌者写定花会名和投注金额（称“花会封”），派专人送到现场，这叫“走封”，走封齐了的时候，庄家将选好的花会名投入库箱中挂起，账房先生将花会封逐一登记，收注完成，登记完毕，庄家就取下花会箱开出花会名。花会名有37种，赌花会是37选1的博彩，押中者，由庄家赔付下注额29倍的奖金。陈盛韶曾派兵差去抓捕，但才走近，他们就烧了茅厂跑了，等兵差一走，又聚集起来。陈盛韶又想了一招，责罚山头的主人，因为山头的主人会冒险提供地盘收取高额租金；同时，联首和地官官吏加强管理，严禁山地出租。

因为花会多在山头，比较隐蔽；平常的赌博就比较开放了，而且，还有名目，村里演戏时，赌；百姓还愿时，赌；演戏请神时公然聚赌……

六月，早稻初熟，各乡依次演戏敬神，演出的时长，有的一个月，有的一旬，乡民就打着个报赛（谢神）的旗号，行窝赌之实。一桌一桌排列而去，“从者如归市，观者如堵墙，娼于斯，窃于斯”，因为有了敬神谢神的名号，乡民并不觉得不对，如此劣习延续了几百年，让兵差去禁赌，结果兵差反而去领抽头。

秋天来了，稻谷成熟了，田地的稻禾入仓，田主便将田地租给鸭农放鸭，从某田到某田的界限划好，收取租金若干。此季，百姓渐渐闲下来，乡村演戏还愿，有些地方连演一个月的戏。演戏期间，乡人聚众赌博流连忘返；另外，有些收了鸭租的人家，就用鸭租修桥梁，立茶亭——这类公益行为叫“还鸭愿”。陈盛韶下令：好好嘉奖还鸭愿的人。同时，陈盛韶让绅士、联首、保正定下演戏的日子，不得演太久，又互相约束，不准赌博，于是，赌徒渐渐收敛了许多。

神佑苍生，但不能以神的名义，为恶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