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口文化史记:名士文化——士人风骨
2026-05-19 10:41:50  作者:   来源:   责任编辑:

名士有两个义项:以诗文等著称的人;很有名望但不做官的人。

宋朝的那段时光,芹溪的水,将口的山,形成了一个文化圈,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朋友圈,圈子里的士人,或诗或文,他们有名望,但又不汲汲于富贵,洋溢着独特的带着隐逸情怀的士人风骨。

此山此水,有刘子翚与傅茂元的唱和,有傅茂元和胡寅的交往,有朱松与卓特立的吟咏,还有赵癯斋与吴芹庵的贺寿词……除此,朱子和吴翌还有一段可值得一书的交往。吴翌是将口人,却在湖南追随湖湘学派的一批士人,闽学与湖湘学的两个学派并无隔阂。朱子与吴翌的交往,目前可查到的,有朱子与吴翌的通信十三封,有朱子送别吴翌的诗作,另吴翌去世后,朱子为吴翌写《南岳处士吴君行状》等。朱子对吴翌的为人——“忠信明决,通微晓事”、为学——“上稽前古圣贤之言,中览前世儒先之论,下引四方朋友之说”都予以了充分的肯定。

刘子翚·傅茂元

芹溪之畔,有一个村庄叫傅屯。

宋代,傅氏家族聚居傅屯。宣和三年(1121),傅屯出了一位进士,进士名唤傅侁(又写为“铣”),字茂元。

傅茂元的资料很少,在宋朝张扩的《东窗集》中,留下一份制书,内容涉及到几位官员“循序迁转”——提拔。当时枢密院长官到江淮视察,傅侁和俞召虎、张阔、赵沂、张大檝、俞倓等人从行,他们办事干练敏捷,所以给予“进秩”——进升官职,增加俸禄。

俞召虎、张阔、赵沂并循右承直郎,傅侁循左儒林郎,张大檝、俞倓并循右文林郎制

勅具官某等,朕比遣枢辅视师江淮,尔从其行,干敏有誉,宜进厥秩,以旌尔劳往务,钦承毋忘报称。

——宋·张扩《东窗集·卷十三》

正史中的资料阙如,但五夫刘子翚的诗集中,就不一样了。

刘子翚与傅茂元有着特殊的友情。

靖康二年(1127),刘子翚的父亲刘韐奉命出使金营议和,以死报国,马革裹尸。刘子翚执丧过于悲痛,在墓前哀泣三年,身体变得羸弱不堪,不再任官,刘子翚就自号“病翁”。因家仇而引发的国恨,刘子翚一直不能释怀。他常到拱辰山父亲的墓下瞻望徘徊,连日涕泗呜咽。他常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诗酒人生。傅茂元就是其中的一位常来常往的好朋友。

在《屏山集》中,有许多刘子翚与傅茂元唱和的诗。刘子翚和傅茂元几位朋友到开善寺去,就有了《同原仲、茂元、致和入开善》;和傅茂元等人去武夷山天游峰的晞真馆,就有了《同明诚、茂元游晞真馆》;和傅茂元一些诗客到水边阁楼纳凉,就写了《时中、良弼、茂元、慎仪集水阁》。还有他们单独的唱和,看到茉莉花,也要互相吟咏一下,《次韵茂元茉莉花诗二首》……

刘子翚,五夫潭溪之上,感到孤独时,就会写信给好朋友,约他们来聚聚。有一个夏末的晚上,突然来了一场雨,雨后霁色大放,月映南山,刘子翚泛舟潭溪,突然起了念,想把原仲(胡宪)、致中(刘勉之)、乔年(朱松)、茂元(傅侁)、伯达(范如圭)这些老朋友全部约来,到五夫一聚,他为自己的心念而感到无比开心,决定制作一份请柬,以诗为柬,在诗中,刘子翚说“良游莫蹉跎,小暇即乘兴”,赶紧约个时间,乘兴前来,不可蹉跎岁月!

此时的朱松,因在朝廷得罪主和派的秦桧,回到建州城(今建瓯),已十年没见到刘子翚了,何尝不想一聚?朱松从建州到将口的砚山时,见了嫁到砚山脚下的姐姐,而后,约了傅茂元,一起往五夫去。有诗为证——“十载相思成鬂霜”。

朋友们没空到五夫,刘子翚就会把朋友名单列出来,一一思念一番。刘子翚的思念名单列了十个人,每思念一个,就写一首诗,十首就成了一组——《有怀十首》诗。其中一首当然是怀念傅茂元的:“松底柴门尽日关,主人西去几时还。长镵委地黄精老,时有寒猿啸砚山。”宋代的砚山,种满了松树,傅茂元在松树下建了座木屋隐居修行。刘子翚怀念傅茂元的时候,傅茂元已去当官了,他砚山的木屋柴门紧闭。挖黄精的长镵被遗弃一旁,显得落寞。空山无人,偶尔一两声的寒猿啼啸着,更是落寞。

还有,刘子翚的《次韵茂元独速歌》,什么是“独速”?后看了研究古汉语的文章,原来,“蹀躞”“抖擞”“哆嗦”“独速”,这些词,声母都是“d”,韵母都相同,都有抖动的意思,偏旁也基本相同。这首诗表达的主题仍然是怀念。刘子翚对傅茂元的怀念一直离不开砚山,离不开满山的青松。诗中一句“砚峰绝顶抚孤松”,仿佛,我们看到一个苍凉的背影。

刘子翚去世太早,其实,后来傅茂元返乡了,给自己建了一处“真意堂”,将自己安放在砚山与芹溪的山水中,然而,此时刘子翚已逝。

夜行潭溪上,念原仲(胡宪)、致中(刘勉之)、乔年(朱松)、茂元(傅侁)、伯达(范如圭)皆有入山期,以诗趣之。

刘子翚

长夏不见雨,袢暑故相病。

及兹颢气回,一夕飞洒并。

揽衣步新凉,宇宙涵清润。

月离南山高,水循双涧静。

流观外既洽,至乐中潜应。

缅怀平生友,契阔时光运。

石峰许寻盟,有约殊未定。

事纷莽如尘,欲扫那得尽。

年衰觉世浮,虑淡知心胜。

良游莫蹉跎,小暇即乘兴。

朱乔年同傅茂元见访

刘子翚

校书兰台昔名士,怀望会稽今望郎。

忽惊风采照户牖,便觉肺腑流冰霜。

手谈逼剥屡争局,眼视咍台时对床。

山林情话政可乐,只恐云路双雕翔。

次刘彦仲、傅茂先韵

朱松

强蹋府尘从傅子,立谈江阁识刘郎。

一樽此地见眉宇,十载相思成鬂霜。

秋灯煜煜照情话,夜浪翻翻吹客床。

投名径入农圃社,老矣不梦天门翔。

次韵茂元独速歌

刘子翚

大儿行文学苏黄,暗潮无声走茫茫。小儿分题拟甫白,手抉蟆颐取冰魄。自成机杼谁如君,悲歌乃有可怜色。晓来春归荠叶新,青女摧之良不仁。那知妙龄气如许,一睨辟易惊千人。我亦归为村衰翁,接花成条欹屋红。跣行肯追蹀躞步,杯饮不羡琉璃盅。相逢他事不发语,醉面彻日承溪风。君不见丰碑模糊立岘首,又不见繐帷虚斟百眉侑。何如吾侪见在身,有口犹堪著醇酎。陶陶兀兀未全非,赫赫炎炎岂长有。砚峰绝顶抚孤松,伊谁及此苍髯寿。

朱子·丘子野

朱子的父亲朱松得罪秦桧,朝廷容不下他这位主战派。秦松的党羽弹劾朱松,说朱松“心怀异图,傲物自贤”——不能与组织保持一致,内心有不轨的意图,自以为高尚,看不起别人。朱松被贬出朝廷到饶州(今江西上饶)任知州。朱松随即请求祠职,去担任主管宫观的“祠禄官”。祠禄官不一定要真的去管理寺院、宫观,可以安闲地呆在家里,不要参与处理政事公务,可以领取一半的工资。

朱松再也无法去提抗金的事了,去为“光武中兴”、恢复中原的伟大梦想而奋斗了。

朱松选择了“不合作”,得到了朝廷的批复,他的祠禄官的官职是——“主管台州崇道观”。管理浙江台州的崇道观。当然他可以不去,于是,回到建州,决定建书院颐养天年了。

“治国平天下”的梦想无法实现,那就“修身齐家”。回到建州,朱松最记挂的就是他嫁到建阳的妹妹。妹妹嫁给建阳东田的丘广,对于这位内秀的妹夫,朱松打心里欣赏,用“怀壁自珍”形容妹夫精神品质上的“低调的奢华”。

朱松带着儿子到妹妹家。

朱子跟着父亲,在东田的姑姑家,见到了表兄丘羲,字子野。

生活还要继续,过日子才是硬道理,朱松是个讲义气的,也是重亲情的,为妹妹经营家事,先让妹妹衣食无忧。朱子回忆这段往事时说:“(朱松)与人交,重然诺,不以生死穷达二其心,抚孤甥,教之学,而经理其家事,曲有条理,人无间言。”

朱松把儿子和外甥叫到身边,坐在砚山之下,芹溪之畔,给儿甥讲写诗的道理。天空的流云飞过,渔父戴着青箬笠,穿着绿蓑衣,与流云一样自在,由小舟横斜,随流漂荡。那就写《渔父词》吧,朱松让朱子和丘羲同题写作,并且限用“八庚”韵。对于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这是难度很大的。孩子写好诗后,朱松起身,东田的龙潭中,鱼正肥;龙潭陂上的田野,稻正黄。可是,南宋朝廷,正风云诡谲;天下大势,正风起云涌。朱松像现在的语文老师一样,写“下水文”,《渔父·用儿甥韵》:“绿蓑青箬一身轻,卧看行云舟自横。米贱鱼肥美无度,不知东海正掀鲸。”朱松因为宋金两国的和议而被排挤出朝廷,然而,和议后,两国相安无事的局面才维持一年,绍兴十年(1140)闰六月,金国就找借口撕毁和约,倾全国的兵力,大举南下。好在天不亡宋,刘锜居然以三千精兵破十万金兵,史称“顺昌大捷”。顺昌大捷的消息传来,朱松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取出《后汉书》,翻开《光武帝纪》,大声诵读昆阳之战的场面。昆阳之战,光武帝率领的敢死队也正好是三千人。光武帝与三千死士出城大战,城中士兵也出城围攻,王莽的军队大败,逃命时互相踩塌,又遇到大雷雨,飞沙走石,雨下如注,敌兵被溺死上万人,堆积的尸首甚至堵塞了河道……昆阳之战是一场光武帝刘秀2万兵力与王莽42万兵力的对抗。刘秀竟然不可思议地全歼敌军。朱松用昆阳之战的事例向儿甥传达了中兴的梦想,进行了一番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读了《光武帝纪》,朱松继续趁热打铁,又拿起笔,为儿甥写下一副书法作品,内容是——苏东坡的《昆阳城赋》。

丘羲比朱子大几岁,看到丘羲成年了,朱松还为丘羲特物色一位“婉娩多仪,柔嘉有则”的姑娘家,帮助妹妹解决家庭的后顾之忧。

多年后,朱子考中进士了。丘子野虽然常聪明好学,对于诸子百家和历史典故特别熟悉,但他不求仕进,自得其乐,在砚山脚下过着隐士一般的生活。他著述《论语纂训》,最厉害的还是他精通《易经》。才华横溢却甘于寂寞。

朱子中进士后,会四处行脚,为了寻求大道而云游四方。丘羲的隐居处就成为朱子行脚时歇脚的一个阵地。两位才华横溢却衣服单薄的读书人,腊月聚在砚山脚下,用酒来抵御风寒,用酒来排解忧伤。朱子非常佩服丘羲的酒量,丘羲的酒量太好了;丘羲不但酒量好,而且嗓子也好。喝了酒的丘羲,引吭高歌。朱子说:酒,我佩服你;歌,我唱不过你——“雅唱一何高,仰酬非所任”。那好吧,我写诗。于是,喝酒唱歌间,就来了一首《奉酬丘子野表兄饮酒之句》。

丘子野以经营人生的态度,规划园林的方式来打造他的隐居地。

他带朱子参观房前层后。柳树、翠竹、芭蕉、荼蘼……一大片的菜圃。晨起,莳地、拔草、施肥、种菜!丘子野说,居室虽然简陋,但四季的景色不同。砚山的四季,就像欧阳修笔下的琅玡,春天,“野芳发而幽香”,夏天“佳木秀而繁阴”,秋天“风霜高洁”,冬天“水落石出”。

翠竹从溪边移植,种在墙边,来年,青翠的

屏障摇曳,给幽静的山居更添雅致。朱子题诗《竹》。

丘羲的院子前,点缀着几棵柳树,仿佛是五柳先生陶渊明的家,垂柳扶疏,清风徐来,丘羲高卧白云,飘然世外。朱子题诗《柳》。

丘子野,种了很多芭蕉。秋后,芭蕉叶渐渐干枯了,别说它残叶憔悴,到了明年夏天,偌大的芭蕉张开碧绿的的叶面,绿荫如许,阴凉阵阵,引得轻风徐来,无上清凉,连扇子都可以不用了。朱子题诗《芭蕉》。

丘羲也确实像陶渊明,管理一片菜园。毕竟要为稻粱谋。朱子想起了倪宽“带经而锄”的典故。汉朝的倪宽跟着孔安国学习五经,因为没有钱,倪宽就承担为弟子们做饭、下地做事的粗活。倪宽下地时总要带着经书,休息时就抓紧时间学习。朱子题诗《蔬圃》。

丘子野种了满院荼蘼,被秋风卷得如残山剩水般,满墙枯枝。荼蘼将积蓄一整个冬天的能量,静待春暖花开。朱子的诗笔继续起转承合地写下去,又为芹溪小隐的花花草草写下一首《荼蘼》。荼蘼是春天开得最迟的花,所谓“开到荼蘼花事了”,那时春深,可以喝春酒,充满暖意的春酒,不像冬天,两位寒士冻得瑟瑟发抖喝冷酒。

朱子一直把丘子野的园林当成据点,直到1178年,49岁的他已经在云谷山上也打造了一处隐居的据点时,仍然会造访丘子野的园林。那年七月廿九日,仲秋的时光就要来了,然而,秋老虎仍然厉害。朱子从五夫来到芹溪的丘子野家中时,正是中午时分,大汗淋漓,冠巾之下,朱子的头发可以拧出水来。丘羲见到老友,非常开心,马上煮茶解暑,又烧水让朱子洗澡。一定要留朱子过夜。风从溪面吹来,顿觉神清气爽。提着竹杖,两人散步,云谷山隐隐在望。那是朱子隐居的层峦叠嶂,云山雾海。朱子约丘羲,找个时间,一起去登云谷山的最高峰——赫曦台。每个读书人都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宏阔期盼。但当下的饭还是要吃的。台几上是琴书,庭院里是花木。吃饭的环境很好。相比于当时朱子刚考中进士的那段时间,丘羲的家庭条件好了很多。好酒好菜款待朋友,说着心里话。丘羲想朱子要给自己打造的园林般的隐居地题个名。“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丘羲已五十多岁了,无心仕宦,流连砚山、芹溪之间,就“小隐”吧。朱子提笔写下“芹溪小隐”四字。

昆阳城赋

苏东坡

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轮以蒙茸,虎豹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获,固已变色而惊悔。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壑者,不知其几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之能得,尽市井之无赖。贡符献瑞一朝而成群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怀长才而自浼。岂不知其必丧,独徘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

跋韦斋书《昆阳赋》

朱子

为儿甥读“光武纪”,至昆阳之战,熹问:何以能若是?……子瞻作此赋时方二十一二岁耳,笔力豪壮,不减司马相如也。绍兴庚申,熹年十一岁,先君罢官……来寓建阳登高丘氏之居,暇日手书此赋以授,熹为说古今成败兴亡大致,慨然久之……

定婚启·为甥丘肖(羲)

朱松

窃伏闾阎,久心倾于德义;幸同土壤,敢自附于婚姻。伏承某人,婉娩多仪,柔嘉有则。某兄孙某,藐是弱质,捔知义方。惟节春秋,莫忺相其馈祀;肆求伉俪,使抚有其室家。兹拜成言,赐之内主。既袭祥于吉卜,用委币于髙闳。轩冕照人,虽大族非吾偶也;苹藻有奉,抑先君实宠嘉之。

丘羲

丘羲,字通济,一字仁卿,号子野。建阳人。隐居不仕。颍敏嗜学,该贯子史,尤邃于易。与朱熹友善,常相往来问答。有《易说》传于世,及诸诗赋序铭,墨迹皆存。熹为书“芹溪小隐”匾其堂楣,作诗序赠之,又著《復斋铭》,并《芹溪九曲》等诗以贻之。

——明凌迪知《万姓统谱》

奉酬丘子野表兄饮酒之句

朱子

微褐不充体,寒夜怀重衾。古来穷庐士,岁暮多苦心。苦心亦何为,世路多崎嵚。不藉杯中物,离忧坐自侵。举杯当勿辞,何为复沉吟。醺酣遗所拘,神虑契遐襟。荒湎思前戒,欢谣发清音。雅唱一何高,仰酬非所任。申章聊叙报,洪量亦余钦。

丘子野表兄郊园五咏

朱子

移自溪上园,种此墙阴路。

墙阴少人行,来岁障幽户。

欲识渊明家,离离疏柳下。

中有白云人,良非遁世者。

芭蕉

芭蕉植秋槛,勿云憔悴姿。

与君障夏日,羽扇宁复持?

蔬圃

花柳绕宅茂,先生在郊居。

下帷良已苦,时作带经锄。

荼蘼

结楥遂芳植,覆墙拥深翠。

还当具春酒,与客花下醉。

淳熙戊戌七月廿九日早发潭溪西登云谷取道芹溪友人丘子野留宿因题芹溪小隐以贻之作此以纪其事

我来屏山下,奔走倦僮仆。

亭亭日已中,冠中湿如沐。

访我芹溪翁,解装留憩宿。

茗碗瀹甘寒,温泉试新浴。

抖擞神气清,散步搘筇竹。

芦峰在瞻望,隠隠见云谷。

顿觉尘虑空,豁然洗心目。

君居岘山西,高隐志不俗。

窗几列琴书,庭皋富花木。

往来数相过,主宾情意熟。

开樽酌香醪,謦欬话衷曲。

从容出妙句,满幅粲珠玉。

邀约登赫曦,襟期伴幽独。

兹游得良朋,道义推前夙。

扁字为留题,深愧毛锥秃。

祭丘君文

朱松

吾来闽岁八周,怅识公其何因。惟先君之仲女,妇子舍而通姻。方言还而在道,篚觌币而未陈。忽奉讣以来告,奄捐俗而返真。嗟乎,天之不淑,胡独折此善人?念此往哭其何及?为丧丧而废餐。倾闻公之晩岁,颇玩志于竺文,了一世之泡幻,盱生死如夕晨。曾其躬之不赢,天以燕其后昆。方世胄之有弈,矧先德之未冺。嗟惟公复何憾,悼生者之号寃,驰斯文以侑奠,庶冥漠之或闻。

朱子·吴翌

吴晦叔来奔其母之丧,今日方见之,能道钦夫病状。亦得钦夫书,今已复常矣,晦叔亦多病,癯瘁也。

——朱子《答吕伯恭》

吴翌,字晦叔,是将口忠孝里(建忠里)人,小时大约在回潭一带生活。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吴翌家族或许与胡安国家族有姻亲,因此,年轻时,吴翌就离开家乡到衡山去游学,追随五峰先生胡宏。胡宏是湖湘学派创始人胡安国的少子,幼年跟随父亲学习,后来在京师遇到二程高足、龟山学派创始人杨时,拜杨时为师并学习二程理学。又师事二程的另一高足侯仲良,与胡宪、曾几、李椿、彪虎臣为友,互相研讨理学。胡宏在广采诸说基础上,奋勇向学,既发展了父亲的家学,又有独特的见解,加上吴翌、胡实、胡大时、胡大原、胡大本、张栻、彪居正、孙蒙正等人的追随,形成了自己特点的学派,人称“五峰学派”。

因为吴翌长期生活在衡山,与朱子并不熟识。吴翌母亲去世后,吴翌归乡奔丧,朱子第一次见到他。朱子在给吕祖谦的信中谈到他与吴翌的相见,朱子说:“吴翌回建阳奔丧,我才见到他,他说张栻生病了。所幸,近日收到张栻的信,身体已经恢复。只是吴翌的身体不好,瘦弱憔悴。”吴翌回湖南时,朱子曾写诗两首送别。

次晦叔寄弟韵二首

其一

闻道君归湘水东,经行长在白云中。

诗成天柱峰头月,酒醒朱陵洞里风。

旧学难酬香一瓣,流年谁管鬓双蓬。

书来为指誵讹处,不涉言诠不落空。

其二

试上闽山望楚天,雁飞欲断势还连。

凭将袖里数行字,与问云间双髻仙。

我访旧游终有日,君归故里定何年。

只今千里同心事,静对箪瓢独喟然。

“闻道君归湘水东”,听说吴翌君就要回湖南了;“我访旧游终有日”,湖南我朱熹是一定要去的,到时再去拜访您。果然,乾道三年(1167)秋天,朱子来到湖南的岳麓书院。

此时胡宏已经去世,张栻为岳麓书院的山长。

胡宏在世的时候,岳麓书院已荒废。胡宏曾请求修复,但官方没有上心,直到五夫的刘珙到湖南任经略安抚使、潭州知州的时候,才将岳麓书院修复,但是当时没有聘任山长。后来,湖南转运副使萧之敏聘请吴翌为山长,吴翌说:“我老师当时想修复书院并担任山长,他尚且没有担任,我是薄德之人,怎么可以担此重任。”从此,吴翌一心一意修德治学,不再参加科举,说:科举不是我应该做的。胡宏去世后,吴翌又和胡宏的堂弟胡实(字广仲)、侄儿胡大原(字伯逢)、门人张栻一起交游。

朱子在岳麓书院与张栻会讲,史称“朱张会讲”。“朱子自闽来潭,留止两月,相与讲论,阐明千古之秘,骤游岳麓,同跻岳顶而后去”。朱子还与湖湘学派的著名学者彪居正、刘芮、陈明促、吴猎,继承胡氏家学的胡实、胡大原、胡大本、胡大时,受湖湘学派影响者王师愈、张孝祥等接触,并交流思想、讨论和争辩。当然,还有吴翌。

吴翌转学多师后,又上溯古代圣贤的典籍,浏览前世先儒的论著,再考证四方师长朋友的学说,博览多家,但始终以胡宏所传为根本宗旨。

吴翌在衡山之麓建起一座书斋,书斋很美,有竹林水沼。吴翌取二程追求的“澄浊求清”,给书斋悬榜“澄斋”,每天就是和客人论道,或者自己悠闲读书,翛然自乐。遗憾的是,不久得病,仅49岁就去世了。时淳熈四年(1177)八月。朱子收到吴翌去世的消息是来自张栻,张栻在给朱子的信中说:“吴晦叔八月间遂不起,极可伤,惜湘中遂失此讲学之友。”张栻说,太可惜了,八月份吴翌去世,湖南就少了一位可以互相切磋学问的朋友了。朱子闻说消息后,为吴翌写了祭文。吴翌的一位表弟游彬住在建阳,在吴翌去世的一个多月后得到吴翌去世的消息,于是找到朱子,流着泪说:兄长吴翌的去世,只有我游彬因为路途遥远而不能前去奔丧。希望您能帮忙撰写兄长的生平行状。朱子答应下来,为吴翌写《南岳处士吴君行状》。如今的朱子文集中,还留有朱子与吴翌的通信十三封。

吴翌

吴翌,字晦叔,忠孝里人。早孤。逾冠,游学衡山,师事胡五峰。五峰殁,又与五峰从弟广仲、从子伯逢同张栻论学。翌生平忠信明决,通微晓事。抚诸弟,曲有恩意。与人交,表里殚竭。心所不安者,告语切至,而不失其和,故朋侪多赖其益而乐亲之。叶衡山称其贤,妻之以女。翌因导其子定谒栻受学,定卒为修士,翌之力也。栻门人在衡湘者,日从翌参决所疑。长沙故有岳麓书院,设山长教授生徒,寻废。五峰尝请复之。乾道初,帅守刘珙始复书院,犹虚山长。后转运副使萧之敏以礼聘翌,翌曰:“侯之意美矣。然此吾先师之所不得为者,岂可以凉德当之哉!”力辞不赴。筑室衡山,有竹林水沼之胜,取程子“澄浊求清”意,榜曰“澄斋”,日与宾客讲道读书,翛然自乐。及殁,朱子为撰《行状》。

——民国《建阳县志》

南岳处士吴君行状

朱子

君讳翌,字晦叔,世为建宁府建阳县忠孝里人,曾祖恻,祖深,父从周,皆不仕。君早孤,踰冠游学衡山,师事五峰胡先生,闻其所论学问之方一以明理修身为要,遂捐科举之学,曰:此不足为吾事也。先生既没,又与先生之从弟广仲、从子伯逢、门人张敬夫游,既诵其所闻于先生者,而又上稽前古圣贤之言,中览前世儒先之论,下引四方朋友之说,参伍辨订,去短集长,其左右出入,虽不专主于一家,然其大要以胡氏所传为宗也。其为人忠信明决,通微晓事,教抚诸弟曲有恩意,与人交表里殚竭,心所不安,告语切至而不失其和,以是朋友多赖其益而乐亲之,虽或不能从,而亦不厌其言之尽也。衡山人叶公贤君为人,妻以其女,君因教其子定使知所趋,又见之敬夫而俾受学焉,定以是为修士,乡党称之张氏门人,在衡湘者甚众,亦无不往来从君参决其所疑者。长沙故有岳麓书院,国初时郡人周式为山长,教授数百人,后更变乱,院废而山长罢。五峰方辞秦氏礼命时,尝请为之,不报。乾道初,帅守建安刘公珙始复立焉,犹虚山长不置,至是转运副使九江萧侯之敏始以礼聘君请为之,君曰:侯之意则美矣,然此吾先师之所不得为者,岂可以否德忝之哉?卒辞不能,萧侯亦高其义不强致也。时君方买田筑室于衡山之下,有竹林水沼之胜,因取程夫子澄浊求清之语榜之曰“澄斋”。日与宾客从容其间,讲道读书,间出诗篇以咏歌,其所志盖翛然有以自乐,然不数月而病不起矣,淳熈四年(1177)八月三日也,享年四十有九。君娶叶氏,生一男,曰傅,才六岁,一女亦尚幼,君既没,叶夫人以君遗命请于其父,使弟定与君之外弟游霖、游彰等以九月三日葬君衡山之东,海桥之原,于是君之外弟游彬居故里,踰月而后闻君之丧,泣而言于熹曰:吴兄之终,彬独以远不得奔走其葬,今将状兄之行而请文于桂州张先生,以表于墓,愿吾子之文之也,熹与晦叔有朋友之谊,不可以辞,乃论其行事始终大者如此,以备采择,然敬夫与晦叔学同师,居同郡,其游久于熹,所以知之必将有深于此者,请并列而具刻焉,谨状。

祭吴晦叔文

朱子

维君学造深微,行履绳约。交朋友尽切偲之义,处兄弟竭怡怡之欢。脱屣势荣,玩心道要。方日新而未已,遽川逝而不留。熹久辱游从,多蒙规益。睽离虽久,书疏鼎来。忽闻不淑之音,实陨无从之涕。属缠期惨,远寓奠觞。莫获长言,以咏潜徳。临风一恸,永诀终天。

祭吴晦叔

张栻

呜呼!惟君早登五峰之门,即捐进取之习,从事义理,今几二十年,思虑益亲,操履益固,而其晓悉人情,通练世事,持之以忠信,行之以周密,盖有用之实才,而进学之良资也,岂谓一旦止于斯耶?某与君论心,为日亦久,切磋讲究,友谊金石,讣音来传,泣下莫止。嗟夫!任道之艰,而同志益落,此予之所悲而且忧也。官守所拘,未能往哭,一奠遣致,言不复文。

答朱元晦书(节选)

张栻

吴晦叔八月间遂不起,极可伤,惜湘中遂失此讲学之友,岂复可得?近闻已葬矣,有子方数岁也,想亦为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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