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的茶盏

 

为岳飞冤案平反昭雪的,是南宋第二代皇帝赵昚,庙号宋孝宗。他在还是皇太子候选人时,被朝廷派到地方锻炼以积累社会经验,获封建王,封地就在富庶的建州。

宋朝设置福建路,按照主流说法,路名由闽地当时经济最发达的两个行政区福州、建州的首字组合而成。此时建州已经升格为建宁军节度,日后辗转演化成建阳地区行政公署(南平市政府)和军分区。城里官府林立,有建安县,这是汉朝建安元年设立的古老县份;有瓯宁县,刚刚从建安县拆分出来;有负责福建路茶业事务的官署;有建王府。

城外,出东郭,河畔缓坡处,是五代十国时期闽国遗留下来的北苑御茶园,陆游到此啜茶,诗兴大发,挥毫书写:“建溪官茶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雪飞一片茶不忧,何况蔽空如舞鸥……”他的老前辈范仲淹撰写的斗茶歌浅显易懂,农家广为传唱:“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水暖冰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自古栽……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豪杰先斗美,长安酒价减百万,成都药市无光辉……”建安、瓯宁方言的“茶茗”指茶叶,奇茗肯定是好茶啦,当然要冠天下了。

出西门,登船,逆流北行,到长汀驿,河面宽阔,水路开岔,陆游诗曰:“晚过长汀驿,溪山乃尔奇!”西行不久到达建阳县,继续上行,抵武夷山,独木舟被神仙搁置在悬崖上的岩窝里,高不可攀。往东拐,水量充沛,水流平缓,是前往首都临安府(杭州)的水陆联运快捷通道,整整两天水路行程,岸边都是瓯宁县管辖的乡村,中途在营头驿歇暝(睡觉过夜),泊船的码头叫水吉街,方圆五十里内的老百姓直接称呼它为“街墿(du)”,船舶停靠深深影响当地生活,以致水吉话的“泊”字含义特别丰富,如表示紧跟、并肩坐、不留余地等,而“落泊”则是穷困潦倒或者糟蹋的意思。水吉街与建阳县之间,高山阻隔。

在码头下游一箭之地,位居溪岸平原的池中村出产柔韧白泥,往山里行走片刻,是后井村,薪材无尽,在这一带,长龙般的瓷窑数以百计,其“大墿后门”窑场区现遗存全中国最长的古代龙窑。窑工独具匠心,发明复杂的超高温烧制工艺,出窑的黑釉茶盏斑纹变幻莫测,著名的如曜变斑、兔毫斑、鹧鸪斑、油滴斑等,注入茶水后流光溢彩,极其耐赏析;加油添灯芯就是照明灯盏。用它饮茶,最早只是文人学士的雅趣,苏东坡写道:“旗枪争战,建溪春色占先魁……老龙团,真凤髓,点将来兔毫盏里,霎时滋味舌头回。”旗指舒展的茶芽叶片,枪是嫩尖,龙团、凤饼是茶叶制成品。

选送御茶慎之又慎,茶农、茶官仔细品饮,既是责任,也是无上荣耀,引惹贤达人士趋之若鹜,建州城乡,官民品茶风气炽盛,好马配好鞍,对茶具尤其讲究。建王深受熏陶,他返回京城上班时,带去爱不释手的茶盏,由于出自建州,宫廷里称之为建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家家购置,天下驰名,流传海外,日本人仰慕,隆重收藏,视为传世国宝,意犹未尽,派专家前来学习制作技艺,传承至今。

赵昚即位,为庆贺自己在建王任上顺利登基,恩准封地升为建宁府,政治荣誉高于南剑州、邵武军。钦点才华横溢的陆游到建宁府担任福建路茶务主官。

建宁府存续八百年,于民国初年撤销,同时建安县、瓯宁县合并成建瓯县。转眼间,日本侵略军攻打福州,福建省国民政府退避后方办公,财政困难,欣闻水吉街工商业发达,田园肥沃,财粮丰盈,于是成立水吉特种区,由省府直接管理,其后报请中央批准,更名为水吉县,强化统治。

新中国建国初期,苏联援建南平安丰大型水电站,设计淹没自古以来因水而吉的地势低洼水吉街,仓促间,上级肢解水吉县,把主体归并到在地图上平面直线距离最短的建阳县,把工厂搬迁到三元县,把居民安置到革命老区、畲族聚居区、四县交界处的高寒贫困山区凤凰、沙堤村。水库最终不了了之,大家返回原地,从此风光不再。

“街墿”现在的名称叫南平市建阳区水吉镇,下辖池中、后井等行政村。池中就在国道上,从高速公路“水吉”出口(在营头驿)驾车前去,路程三公里;如果从长汀驿前的黄城分岔路口过桥行进,青山峡谷,绿水静谧,蓝天白云,森林倒映,荷花怒放,稻麦金黄,道路平整,车辆稀少,适合漫游。

改革开放后,福建省博物馆考古队挖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池中、后井宋代建窑御窑群,出土完整的茶盏,时光积淀,成为稀世珍品,惊动国际古玩界。村民如梦初醒,口口相传:“芦花坪的宝碗仔,拾到一只,送去广州,回来盖一栋大厝还有钱剩。”此前他们家里喝茶普遍使用,乌褐褐的,盏壁厚实不烫手,失手掉地,完整无损,金石之声悦耳。原先庞大的瓷产业这时候已经浓缩成“建阳县瓷厂”,独家经营,机械化生产,位于池中村,本地话叫“池中碗厂”。(甘联露)